以绿色词元标定智能经济高质量发展

发布时间:2026-09-21

  9月15日,北京市经济和信息化局、北京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联合印发《北京市加快词元经济发展的行动方案(2026—2028年)》,率先以行动方案形式统筹词元经济全链条发展,标志着词元经济从技术概念和区域探索进入市级战略统筹新阶段。方案从生产端供给、评测分发、消费端生态、国际合作、行业知识体系、要素保障六方面作出部署,勾勒出“生产、流通、消费、开放、保障”的整体制度框架。其核心价值,在于确认词元作为智能经济基础计量单位的经济属性——词元工厂分级评价、质量评测、分发平台的计量与结算服务,均围绕“可计量、可定价、可流通”展开。尤为值得关注的是,方案将电能利用效率(PUE)纳入词元工厂分级评价标准,这是绿色理念首次进入词元供给端的制度安排,埋下“绿色词元”的种子。

 一、词元的经济本质与价值锚点

  词元是信息被拆解至不可再分的原子单位。文本、图像、代码等输入大模型,必须转化为词元序列,机器才能完成语义解析、逻辑推理与计算输出,词元由此成为人类模糊语言与机器确定性运算之间的转换桥梁。

  词元经济兴起,源于词元消耗量的指数级增长。我国日均推理词元消耗量已约500万亿,到2030年有望达到10的18次方量级。当词元的调用、分发与结算成为普遍产业行为,它便从大模型的内部处理粒度,演化为智能经济可计量、可定价、可交易的基础单元。

  从经济属性看,词元是数据要素适应大模型生产力发展而演化出的标准化、可计算、可流通的新形态,是智能经济的“价值锚点”与“结算单位”。如同按流量计费之于网络、按度计费之于电力,企业可按实际消耗的词元数结算智能服务,用户不再为冗余能力买单。北京市此前出台的《北京市加快智能体引领发展若干措施》提出,鼓励创新主体从Token消耗量计费转向价值计费,正是这一趋势的政策呼应。

  同时必须清醒把握词元的本质边界:词元计量的是算力工作量与资源消耗,回答的是“消耗多少资源”,而非“创造多少价值”。它是资源投入的度量标尺,不是用于财富存储、价值交换的价值载体。词元消耗与产出价值之间不存在简单正向对应关系:高度凝练的高质量提示词,仅消耗少量词元即可引导模型高效完成复杂任务;冗长冗余的低效输入,耗费海量词元却输出空洞无效。正因如此,词元经济不能陷入“唯词元数量论”的误区,更不能将词元交易异化为代币交易。北京方案将“词元计量与结算服务”“词元定价”作为制度建设核心内容,正是对这一经济本质的准确回应。也正因词元是资源投入的度量标尺,它才天然成为核算算力能耗与碳排放的最细粒度抓手,这是绿色词元得以成立的技术经济前提。

 二、北京方案的全链条制度建构与绿色种子

  北京方案的制度设计贯穿生产、流通、消费、开放、要素五个环节,具有鲜明的体系化特征。

  生产端,方案提出高标准建设“世界级词元工厂”,将词元吞吐速度、首字延迟、缓存命中率、电能利用效率(PUE)等纳入分级评价标准,并优化土地资源、能耗指标、通信网络等要素保障。其深意在于,词元工厂的竞争力不再由算力规模单维决定,能效水平第一次成为词元供给的“入场券”。此前,北京亦庄已建成全市首个词元工厂,日产能突破1.4万亿词元;方案推动的推理专用芯片、模型轻量化、边缘端部署等技术攻关,本质上都是在做“单位能耗产出更多词元”的文章,与绿色词元的效率逻辑高度契合。

  流通端,方案部署词元质量评测体系和词元分发平台,建立客观公正的词元性能与质量评测标准,为词元定价、模型智能路由提供参考依据,并通过统一接口、模型聚合、词元计量与结算服务,构建面向智能经济的高效服务入口。这相当于为词元市场建立“质检体系”和“交易基础设施”,是词元从技术概念走向生产要素的关键一步。

  消费端,方案着力培育通用与垂直领域智能体,聚焦工业制造、科学研究、生物医药、教育教学等重点领域开放应用场景;开放端,依托中国—上合组织国家人工智能应用合作中心等载体,推动词元技术方案多语种落地;要素端,创新算力与词元金融工具,实施词元工程师再技能化培训,统筹超级经济个体(OPC)产业实训等政策资源。加上数据本体技术范式的探索,方案实际上构建了从数据、算力、模型到词元、智能体、金融、人才的完整产业闭环。

  应当肯定,北京方案已将“效率”与“能效”内嵌于制度设计。但以“绿色词元”标准审视,方案的绿色安排仍主要停留在生产端能效指标:流通环节尚未建立碳足迹核算与绿色标识,消费环节尚未形成“单位词元资源消耗”的考核约束,绿色属性尚未贯穿全链条。这正是下一步深化政策设计的空间所在。

 三、词元经济绕不开的资源环境之问

  词元经济的高歌猛进,建立在巨大的资源消耗之上。每一次词元调用,背后都对应电力、水资源等多重资源的综合消耗。联合国大学水、环境与健康研究所2026年6月发布的《人工智能能耗的环境成本:碳、水和土地足迹》报告指出,伴随人工智能应用持续扩张,四年内数据中心能源、水资源消耗及相关污染将实现翻番;预计到2030年,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需求将达到945太瓦时,对应耗水量约等于13亿人一年基本生活用水,土地占用面积将突破14500平方公里。报告特别警示,评估人工智能环境成本不能只盯碳排放,还必须同步纳入水足迹、土地足迹综合研判。

  更要看到,词元消耗的重心正在从训练转向推理。随着智能体从“单次问答”走向持续数小时乃至跨月级的长周期自主任务,推理词元消耗将呈数量级跃升,其能源与环境压力远超模型训练阶段。此前的教训历历在目:数据中心产业曾长期“先发展后治理”,在规模高速扩张之后才补上绿色化改造的课,付出了高昂的沉没成本。词元经济作为智能经济的基础形态,如果不在起步阶段就把低碳零碳属性嵌入生产、流通、消费全链条,待到词元消耗达到每天数千万亿的量级再回头治理,代价将难以承受。

  所幸,词元恰恰是破解这一难题的天然抓手。作为算力消耗的直接计量单元,词元为“算力—能耗—碳排放”核算提供了最细粒度的计量基准。我国词元经济不能走“重规模、轻效能”的粗放扩张老路,必须走绿色词元发展路径,将绿色化内嵌于词元经济全链条,实现智能化与绿色化协同推进。

  四、词元级碳核算的实践突破

  绿色词元之所以可行,在于“词元级”环境计量在技术上已经落地。2026年8月17日,国网浙江电力联合中国电信研究院、中国信通院、中国电科院、浙江华电研究院等单位,发布Token(词元)碳排放追踪计量模型及耗电专项实测成果,实现小时级单个Token碳排放精准核算,填补了电力领域Token级能耗精细计量的技术空白。试点数据显示,在浙江用电高峰时段将算力任务迁移至青海绿色大数据中心,单位Token碳排放下降62%;利用省内光伏发电高峰运行任务,碳排放降低36%。目前,该模型已在中国电信TeleAgent大模型产品中规模化应用,日均完成超2000亿Token的碳排放精准计量,碳足迹结果还被转化为Token分时价格信号,引导非即时任务向绿电充足时段转移。

  这一突破的意义在于,词元碳足迹从“算不清”变为“算得清”,绿色词元从理念变为可计量、可核算、可定价的制度技术基础。当每个词元用了多少电、产生多少碳排放可以精准核算,把碳成本嵌入词元定价、把绿色属性写入词元交易规则,就不再是空想。北京作为全国智能经济高地,完全有条件率先建立词元碳足迹核算与绿色词元标准体系。

  五、绿色词元的全链条实现路径

  绿色词元的实现路径,应沿着“源头减碳、过程核算、消费提效、政策引导、标准护航、开放输出”的全链条逻辑展开,与北京行动方案的制度框架相衔接。

  一是源头减碳,把绿色指标从生产端拓展至全链条。词元工厂分级评价标准可在PUE基础上,进一步纳入单位词元碳强度、绿电使用比例、水足迹等综合绿色指标,打造一批“零碳词元工厂”标杆,推动绿电直连、水冷与余热回收、用地集约利用等绿色算力底座建设,从源头降低词元生产的碳、水、土地综合足迹。

  二是过程核算,建立词元碳足迹核算与绿色标识制度。依托词元质量评测体系,将能耗、水耗、碳足迹纳入词元质量与环境评价,探索为词元产品和服务加注“绿色标签”;在词元计量与结算服务中,推动“词元价格+碳成本”联动,让绿色词元在市场上优质优价。

  三是消费提效,以“单位词元产出价值”重塑消费端考核。在智能体规模化落地中,把单位词元投入的经济社会效益、资源环境效益同步纳入评价,鼓励提示词工程优化、推理缓存复用、模型轻量化、智能路由等提效技术,约束低效冗余调用造成的算力浪费与资源透支。

  四是政策引导,推动政策工具绿色化。算力与词元金融产品、算力券等政策工具,应向绿电匹配、低能耗模型、垂类智能体研发倾斜,将单位词元资源消耗水平逐步纳入补贴核算参考,以政策杠杆引导“低消耗、高价值、低负荷”的绿色迭代。

  五是标准护航,加快绿色词元标准与治理体系建设。推动词元国家标准研制时将能耗、水足迹、土地足迹评估纳入标准体系,建立算力消耗与资源环境双维度监测机制,防范智能体自主持续调用引发的大规模资源浪费,统筹智能化与绿色化双重目标。

  六是开放输出,让绿色词元成为中国方案。依托方案提出的中国—上合组织国家人工智能应用合作中心和“一带一路”出海通道,在输出开源模型适配、智能体部署、开发工具链和算力服务一体化方案的同时,同步输出绿色词元的技术方案与治理经验,参与全球智能经济绿色规则制定,提升我国在智能经济领域的制度性话语权。

  综上,词元经济的北京实践,是全国智能经济新形态探索的风向标。北京行动方案已迈出从“规模扩张”到“效能治理”的关键一步,绿色词元的提出,则是要把这一步走深走实:让低碳零碳属性从词元生产的第一道工序开始,就内嵌于词元经济的每一环。

  国家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明确提出“智能化、绿色化、融合化”的发展导向。词元经济作为智能经济的基础形态,其高质量发展的标准,不取决于词元消耗总量,而在于以更少的词元投入、更低的资源环境负荷,创造更高的智能价值。让绿色成为词元的“出厂设置”,以绿色词元锚定智能经济高质量发展,既是对“先发展后治理”老路的主动规避,也是中国为全球智能经济提供的治理新范式。智能经济的大幕刚刚拉开,绿色词元应当也必须成为这场变革的底色。

  (作者系南京邮电大学教授、浙江大学双聘教授,工业和信息化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,中国数据要素50人论坛主席)

来源:中国工信新闻网 人民邮电报